沈永贵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 他拍着胸脯跟我说,医生说了,想喝啥喝啥,想去哪去哪。 走廊里人来人往,他声音大得旁边一个老太太直回头看他。 他当晚就喝了半斤白酒,我没拦。 可于医生那句“回去好好养着”在他身后响起时,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 我攥着化验单站在走廊尽头,指缝里全是汗。 那张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建议家属单独来一趟。 沈永贵不知道,他只知道明天要去买那辆看了一年的电动车。 晚上他睡得很沉,呼噜打得比雷响。 我坐在厨房地上,把化验单折成小块,塞进贴身口袋。 米缸里的米粒硌得手心发疼。 01 沈永贵前一夜没怎么睡好。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吱呀响。 我闭着眼装睡,听他拿起手机又放下,屏幕亮了又灭。 后来我听见他去了厕所,待了很长时间。 回来的时候,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 早上五点他就起来了。 我听见他在厨房烧水,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。 等我起来,他已经坐在桌边,穿戴整齐,那件深蓝色夹克衫拉链拉到最上面,看着像个要去开家长会的小学生。 “走这么早?”我倒了杯热水给他。 “早点去,早点出结果。”他搓着手,“今天复查完,我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羊蝎子。” 我没说话,把他的保温杯灌满热水,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煮鸡蛋揣兜里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鸡蛋,脚步轻快地出了门。 医院里人很多。 肿瘤科在三楼拐角,走廊两边坐满了人。 有的戴着帽子,有的挂着引流袋,有的瘦得颧骨支棱着。 沈永贵一进去就不吭声了,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。 我坐在他旁边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在跟女儿小声说话,说隔壁床的老刘上周走了。沈永贵听见了,扭头看了那边一眼,又转回来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 抽血的时候,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。 沈永贵嘶了一声,说“我这血管不好找”。 护士笑了笑,说“您这血管挺好的,就是有点瘪”。 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,是上次化疗留下的,快一年了还没消。 CT等了快一个小时。 沈永贵坐不住,在走廊里走来走去,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 我知道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,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,最后被我拉住了。 “歇会儿。” 他坐回来,把夹克衫拉链又往上拉了拉。三月底的天,走廊里暖气还没停,他额头上一层薄汗,却不肯脱外套。 下午两点,于医生叫了他的号。 沈永贵腾地站起来,我在后面跟着,心跳得像打鼓。 诊室里很安静,于医生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一沓报告单。 他翻到沈永贵那张,看了几秒,抬起头,目光越过沈永贵,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 就一下。 然后他笑着对沈永贵说:“恢复得不错。” 沈永贵整个身子都松了。他往后一靠,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,嘴角咧开,压都压不住。 “于医生,那我是不是能正常吃饭了?啥都能吃了?” 于医生把报告单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 “想喝啥喝啥,想去哪去哪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沈永贵,语气轻快,像在宣布一件喜事,“回去好好养着。” 沈永贵哈哈大笑,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嗡嗡响。 他站起来,两只手握住于医生的手使劲晃,晃得于医生身子都跟着晃。 于医生抽回手,低头翻另一份病历,不再看他。 我看见他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。 那张报告单被他反扣在桌面上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。 我凑近一步,想看清楚,于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脊背发凉。 沈永贵已经出了诊室,在走廊里大声打电话。“老赵,我好了!医生说全好了!晚上出来喝点!” 我站在诊室门口,回头看了于医生一眼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另一份病历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。 我走出去,沈永贵正举着手机在走廊里转圈,电话那头不知道谁在恭喜他,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 我攥着手里的包带,指节发酸。 那张反扣在桌上的报告单在我脑子里转,上面那行铅笔字像蚂蚁一样爬。 “走啊,愣着干啥?”沈永贵挂了电话,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,“今晚不醉不归。” 他往前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门。门关上了,磨砂玻璃后面,于医生的影子一动不动。 回家的公交车上,沈永贵一直在打电话。 给他哥打,给他老同事打,给楼下修车的王师傅打。 每个人都恭喜他,他在电话里一遍一遍重复“医生说的,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”。 车上有人看他,他浑然不觉。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车窗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我脸发紧。 路边的杨树刚冒芽,灰扑扑的枝条上挂着稀稀拉拉的绿。 我想起去年做手术那天,也是三月,杨树还没发芽。 沈永贵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,要是我下不来,你把家里那点钱看好了,别让我哥他们借走。 他那时候以为要死。现在他以为活。 我闭上眼,口袋里那张折成小块的化验单硌着大腿。 我没告诉他,趁他不注意,我去了趟护士站,把报告单复印了一份。 于医生那行铅笔字,我看了三遍才看清。 建议家属单独来一趟。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,沈永贵拍了拍我,“到家了,想啥呢?” 我睁开眼,冲他笑了一下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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