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新泽西州,伊丽莎白市。 一间普通公寓,面积不大,家具陈旧,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。厨房里有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,杯口磕掉了一块瓷。 住在这里的人,一百零七岁了。 他每天早起,自己煮粥,自己洗碗。天气好的时候下楼走一走,走不远,就在楼下那棵枫树旁边站一会儿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领子磨出了毛边,但扣子一颗不少,扣得整整齐齐。 不认识他的人,不会多看一眼。一个普通老人,住在普通公寓里,过普通日子。 认识他的人知道,这个人名下有一家公司,业务横跨游艇、汽车、直升机制造,市值千亿。他在上海有办公室,在中国内地有投资项目,在美国工业界有几十年的资历和人脉。 他叫冯洪志。 他的父亲,叫冯玉祥。 1917年,冯洪志出生在北京。 那一年,张勋复辟,溥仪在紫禁城里坐了十二天龙椅,然后被赶下来。北洋军阀打成一锅粥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。 冯玉祥那时候已经是第十六混成旅旅长,驻在廊坊。他出身行伍,十五岁当兵,从最底层一路拼上来,知道底层人怎么活,也知道将门子弟怎么废。 所以他给家里定了一条铁规矩。 穷养。 冯家不缺钱。冯玉祥当了这么多年官,手里过过的军饷、经费、地盘收入,数都数不清。但他不让孩子们穿好衣服,不让吃好东西,不让坐轿子。 衣服是粗布的,洗几次就发白。吃饭就是窝窝头、咸菜、小米粥。出门自己走路,不许人背,不许人抱。 冯洪志是次子。上面有个哥哥,下面还有弟弟妹妹。家里十个孩子,没有一个能逃过这条规矩。 有一回,一个孩子嫌窝头太硬,咬了一口就放下。冯玉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没说太多话,自己拿起一个窝头啃了起来。 啃完,站起来走了。 从那以后,没人再嫌饭不好吃。 功课上,冯玉祥盯得更紧。 冯洪志从四五岁开始读书写字。六岁那年,父亲给他定的任务是每天练一千多个字。写不完不许睡觉,写不好重写。 除了写字,还要习武。冯玉祥不要求儿子一定从军,但要求儿子必须成器。 冯洪志后来回忆起童年,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的严厉。稍有错漏,就会招来责骂。 六岁那年,母亲刘德贞患伤寒去世。 冯洪志还不懂事,只知道母亲不在了,家里换了一个女人来照顾他们。 那个女人叫李德全,北京协和女子大学毕业,1924年嫁给冯玉祥做续弦。 李德全嫁进冯家的时候,冯玉祥提了一个条件:能吃苦,简朴,对前房的孩子视如己出。 她全部做到了。 冯洪志是李德全带大的。继母对他们几个孩子,和自己的亲生子女没有区别。家里没有娇生惯养的机会,只有做不完的功课和干不完的活。 冯玉祥要求女儿们学会开汽车、修理电器,儿子们学会织毛衣、做饭。 他不想让孩子变成只会读书的废人。 1920年代中后期,冯玉祥的处境越来越复杂。 北伐之后,他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。中原大战爆发,冯系兵败。曾经号称四十万的西北军,四散而去。 冯玉祥从权力的中心跌到了边缘。 他在政治低谷中做了一个决定:把孩子送出去。 长子冯洪国已经去了苏联,进了莫斯科中山大学。1929年,十二岁的冯洪志和二姐冯弗伐一起,从上海坐船,去苏联。 父亲没有来送行。 黄浦江码头上,十二岁的少年攥着栏杆,看着船慢慢离开岸边。上海滩的楼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口袋里揣着一本护照。护照首页上,“莫斯科”三个字刚刚干透。 他不会说俄语。 到了苏联之后,他被送进一所学校读中学。周围全是陌生面孔,说的话他一句听不懂。 那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阶段之一。 但他没有退缩。父亲“穷养”出来的韧性起了作用。他硬着头皮学俄语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把书读了下来。 在苏联读完中学后,他转到了德国。 柏林工业大学,机械工程专业。 那时候的柏林,纳粹党正在崛起。街头经常能看到褐衫队游行,口号声一阵一阵的。欧洲的军备竞赛如火如荼,工厂里日夜不停地造枪造炮。 这些对冯洪志来说,都是窗外的风景。 他选择留在实验室里,和公式、图纸、机器打交道。 在德国留学的中国学生里,有几个和他背景相似的人。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,孔祥熙的儿子孔令杰,戴季陶的儿子戴安国,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球、游泳、郊游。 冯洪志和这些人不一样。 他们的父亲还在台上,有权有势。冯洪志的父亲已经失势了,西北军散了,冯玉祥成了一个没有地盘的闲人。 他没有靠山。只能靠自己。 在柏林工业大学,他把机械工程的底子打得扎扎实实。 1941年,中德断绝外交关系。 冯洪志学成回国。 他进了胡子昂任总经理的中国兴业公司,做机械工程师。胡子昂是著名的爱国实业家,在重庆办工厂,搞实业救国。 冯洪志在兴业公司埋头干了四年。 1945年,抗战胜利。兴业公司解散,胡子昂选派冯洪志去美国进修。 二十八岁的冯洪志,只身赴美。 他先进了纽约物理工学院,拿到硕士学位。然后进了加州大学研究院,攻读博士。 专业方向还是机械工程。 在加州大学,他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。 1949年10月1日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。 消息传到大洋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