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富豪多交税”,在舆论场上通常是一件很容易获得支持的事。逻辑也很直观:富豪占有了更多财富,自然应该承担更多税负;政府拿到更多财政收入之后,又可以用于教育、医疗、基础设施和社会保障,看起来既符合公平原则,也不会真正伤害普通人。但问题在于,经济运行并不是简单地把一笔钱从富人的账户转移到政府账户。对于高净值人群、企业家和资本所有者而言,税率改变的同时,也会改变投资回报、创业激励、资本配置和迁移决策,而这些因素恰恰与一个社会长期生产率的高低密切相关。 财富税看似容易,现实中却往往收不到多少钱 2026年8月,Tax Foundation Europe经济学家Cristina Enache在Project Syndicate发表文章《Why Wealth Taxes Always Fail》。她梳理了多个国家几十年来实施财富税的经验,并提出一个非常明确的判断:财富税在政治表达上很有吸引力,但现实效果往往远低于预期。一个重要事实是,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,曾经有十多个OECD(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)国家征收个人净财富税,但后来大部分陆续取消。截至目前,在欧洲范围内仍然保留较广泛净财富税的国家已经不多。与此同时,这类税种带来的财政收入通常并不算高。OECD相关研究显示,净财富税在多数实施国家中的财政贡献只占GDP很小的一部分,而征管、资产估值、避税安排和资本流动所带来的额外成本却十分复杂。 财富税之所以容易出现这种结果,首先是因为富人的财富并不像普通人的工资收入那样固定。大量高净值人群的财富并不是银行账户里的现金,而是企业股权、基金份额、房地产、知识产权以及各种可以跨地区配置的金融资产。因此,当一个地区显著提高财富税或顶端税率之后,真正发生的事情可能并不是“富人坐在原地多交一点钱”,而是财富结构和居住地开始发生变化。2024年一项研究瑞典和丹麦财富税的NBER论文,就利用税务和人口行政数据发现,财富税提高之后,高净值人群的迁出概率会明显增加。更加关键的是,这些迁出的高净值人群中相当一部分同时也是企业所有者,因此他们的迁移并不只是个人消费能力的转移,还可能连带影响企业的投资、就业和增加值。 富豪的财富,很多本身就是企业的生产资料 这也是讨论财富税时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:富豪财富与生产性资本之间,并没有一道绝对清晰的界线。公众很容易把一个拥有100亿元净资产的人理解为“手里有100亿元现金”,但现实往往完全不是这样。这100亿元可能主要是公司股份,而这些股份背后对应的是工厂、设备、研发团队、供应链、专利和未来投资项目。也就是说,对财富存量征税,表面上是在征富豪个人的钱,实际上可能同时改变企业资本的回报率。当资本税后回报下降到一定程度,一些原本值得做的边际投资就可能不再发生。 这种机制在企业税和创新研究中已经有比较多的实证证据。2022年发布、后来继续修订的一项NBER研究,考察了美国1950年至2019年近70年的企业所得税变化。研究发现,在企业税负下降之后,企业研发支出、专利申请、无形资产投资、生产率和总产出都会出现持续提高,而且其中一部分效果并不会随着税收优惠结束而立即消失。其原因并不难理解:企业在决定是否研发一种新技术、建设一条新产线或者开发一个新产品时,本质上都在比较未来收益和当前成本。税率越高,未来成功后的税后收益越低,一些本来处于“值得投资”边缘的项目就会被放弃。今天少做一个项目,看起来不会立刻改变GDP,但多年以后,它可能意味着少了一项专利、少了一种产品,甚至少了一家企业。 税率影响的,不只是钱,还包括创新和创业意愿 关于税收与创新之间的关系,还有一项很有代表性的历史研究。Ufuk Akcigit、John Grigsby、Tom Nicholas和Stefanie Stantcheva整理了美国20世纪大量发明者、专利和州级税率数据,研究个人所得税和企业税对创新活动的影响。他们发现,更高的税率与更少的创新活动之间存在明显关联,而且税收不仅会影响“要不要创新”,还会影响“在哪里创新”。这说明,对于顶尖企业家、研发人员和资本所有者来说,地域并不是完全锁死的。如果一个地区长期提高对成功者和创新收益的边际税负,而另一个地区提供更高的税后回报,那么创新活动本身就可能发生迁移。 创业活动同样遵循类似逻辑。William Gentry和R. Glenn Hubbard早年的研究把高边际税率形容为一种“Success Tax”,也就是对成功结果额外加重征税。创业与普通就业最大的不同,是收益分布高度不对称。创业者如果失败,损失主要由自己承担;如果成功,才能获得较高回报。当税制不断压缩成功后的收益,却无法同步降低失败风险时,潜在创业者的风险收益比就会恶化。Gentry和Hubbard的研究发现,更高的边际税率和更强的税率累进程度,会减少一部分人进入